《刺猬的优雅》作者妙莉叶.芭贝里:致亲爱的台湾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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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2020-06-10

《刺猬的优雅》作者妙莉叶.芭贝里:致亲爱的台湾读者

对作家而言,自己的作品能翻译成母语之外的另一种语言,并且知晓在世界的另一头,有人或许因为阅读了自己的文字而感动,始终是莫大的荣幸。而写作也带来了无限的可能;作者是关在房门里孤独地写作,却又因其文字而能去旅行,而旅行真正的目的,就是与各种人相遇,发现其他的国度、其他的文化、他人的梦想。

我有幸因为自己的作品,有过一些美好而独特的相遇。时光荏苒,我不仅和忠实的出版社朋友们建立起深厚的情谊,并日渐相繫,那些我曾在书本世界之外相遇,来自不同背景的读者、旅途中不期而遇的人们,许许多多的作家朋友,都让我更加充实,让我比原来的我更好。台湾对我来说尤其是充满珍贵回忆的地方,我在台湾有过许多印象深刻的相遇,而我在一踏上这个国度之时,便立刻喜欢上了台北这个城市。因此,能够在这里出版我的第三本小说《精灵少女》,我实在倍感光荣。而关于本书,如果你还愿意听,我有些话想说。

我的前作《刺猬的优雅》缔造了相当意外惊人的成绩。对我的创作生涯来说,这段历程是一份从天而降的礼物。每一天,我都享有这本书所赐予我的恩惠。然而,除了这本书所成就的奇蹟之外,成功本身却又是种奇怪的东西:因为你已经成功了,许多人会认为这就是你人生的目标,且往后的人生都应继续朝这个目标迈进。要你再次实现这种成功的压力,恆常持续着,有时直接迎面而来,有时无以名状。人们也会对你有类似的期待,期待会再有令人欢欣雀跃的成功,期待读者会再有相同的迴响,期待市场会再有相同的效应。

我很明白会是这样。所以,打从我开始写作,打从我深深了解自己写作的初衷,我知道自己不能、也不想局限于此。我的三本小说本本都很不同,每一本都反映了我人生中的不同阶段,也见证、甚至引发了我生命中深刻的改变。对写作这样的创作活动来说,人生与写作的过程能有这样紧密的连结,才是最难能可贵的奇蹟。《刺猬的优雅》具体改变了我的生活,也改变了我曾经是的那位女性。在这之后,我便知道,我将需要探索新的领域,将需要踏上一个不曾走过的方向,变换创作语言、变换叙事、变换领域、变换计画。

《精灵少女》这本小说的创作,缘自关于日本庭园的一段对话,也与许多其他经验和事物有关,像有些灵感就来自在义大利、西班牙、亚洲等地,因拜访友人或因写作而有的旅行经验。会写这个故事,也是受到我心中由艺术和自然日益滋养的欲望所驱使。

某些特别难得的阅读经验也让我深受启发,比如说让.纪沃诺(Jean Giono)这位作者的书;我在青少年时期读他的作品时,其实并没有特别的感受,但我四年前再读时,却觉得他是相当了不起的法语作家。这位作家的语言已达到无与伦比的诗学高峰,他的作品谈土地、谈农人,而他笔下艰难的大自然总能绽现神奇,就像《种树的男人》里,贫瘠的荒地竟能化为丰饶的乐土。

《精灵少女》的创作不仅出自我对绘画的喜爱,也根植于我所怀抱的信念:创造故事是唯人所独有的能力。这本小说也体现了我童年时代对树木、对河流,以及诸多事物的眷恋。但如果真要说与这个作品最至要相关的,其实是我在写完这本小说之后才明白的一件事:我觉得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其实是我想尝试说一个故事,一个关于世界和谐的故事,一个人类与自然和解的梦想,在这个梦想中,人心终能与艺术、树木共鸣。

人们屡屡问我,我为何要将精灵这样的角色放在一本文学小说里?小说里的精灵角色,是否受到托尔金作品的启发?又或者,我原本想写的是奇幻故事?我是不是有意识地要挑战文学小说的写作逻辑?

我的答案有两个面向。一方面,我从不偏好写实主义,而我一向认为,一部虚构作品的重要性不在拟真,而在精準。我的小说向来不採取写实的定位,而这本小说或许将写实性的基準又推移得更远了。但毫无疑问地,与《刺猬的优雅》相比,这本书其实并未将这个基準推移得更远。

还记得吗?在《刺猬的优雅》中,十二岁小女孩的写作程度,竟然有相当于文化部长的水準。另一方面,托尔金的故事真正吸引我之处,并不在于他所创造出来的奇幻世界,而是故事里对自然的憧憬,对一个时代的礼讚,在那个时代,万物和宇宙同生共息,而人们深深明了和珍惜着这份紧密的连结。精灵只是一个象徵,这份连结的化身。在亚洲文化的精神内涵中,这种天人合一的和谐关係似乎非常鲜明。

我来自信奉笛卡儿的西方世界,在这样的文化里难以孕育出世界一体的观念。在地球上,这样的世界一体的和谐状态处处受到威胁,自然因为人类的贪婪、无知、愚蠢,或说是无能,而遭到剥削。古代的诗人们会怎幺看待我们这个现代世界呢?也许就会像冈仓天心在一九○六年写的《茶之书》中,对于中国茶文化原有的情感和精神在晚近时期的中国已失落殆尽而有过的感叹:「他们慢慢变得像现代人了,也就是说,变得既苍老又实际了。」(编按:本文句出自五南出版之翻译版本)即便《精灵少女》是不自量力的尝试,我仍希望透过两个奇特女孩的命运,透过对荒野景象和乡村生活的描写,透过对诗歌和艺术的探寻,来捍卫这个世界不凡的美好。

《精灵少女》是玛利亚和克拉拉历险故事系列的首部曲,之后还会有续集。因此,首部曲中悬而未决的问题,将会在二部曲中获得解答。在二部曲中,这些角色都将会明白各自的天命,也会有我也还不认识的其他角色登场,但这些尚未登场的角色可能已经与我同在,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因为首部曲结束在即将到来的大规模冲突中的第一场战役,而且在首部曲中关于精灵世界的描写仍保留许多神秘未解之处,因此,接下来我所要面对的任务,便是要叙述一场大战和深入描写精灵世界。此任务之繁浩,令我既迫不及待又忐忑不安。我真的迫不及待又忐忑不安。但智者知道,欲望和恐惧是美好事物的一体两面,而所谓的美好事物,我们通常称之为爱。愿我能找到通往爱的道路。

妙莉叶.芭贝里,
二○一五年十二月十九日,写于法国